20170617 詩歌朗誦系列講座/宋澤萊〈我的評詩經驗 一首詩,知多少?〉

詩歌朗誦系列講座

6/17(週六)宋澤萊〈我的評詩經驗 ── 一首詩,知多少?〉

講題:
〈我的評詩經驗 ── 一首詩,知多少?〉

時間: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下午13:30~15:30

地點:
齊東詩舍(台北市濟南路二段27號)

參加方式:
免費講座,請至網頁下方表格填寫報名表單,活動當天亦開放現場報名入場,名額50人額滿為止。
(請務必填寫正確電子信箱以收到報名通知信函,報名變更可以直接於通知信函內操作)

講者簡介:

宋澤萊
經歷: 

  本名廖偉竣,1952年生,雲林縣人。1976年自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後,一直任教於彰化縣福興國中至2007年退休。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寫作班成員。小說家、詩人、文學評論家、雜誌編輯。曾任大葉大學文學授課駐校作家;現任彰師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短期授課作家。

出版書籍:
  1978年以「打牛湳村系列小說」轟動文壇。兩年間又出版呼應寫實主義、浪漫主義、自然主義風格的五本小說;1980年一度轉向參禪;1985年以《廢墟台灣》復出小說界,獲選為當年度台灣最具影響力的書籍之一;1994年創作魔幻寫實長篇小說《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以及2001年出版的長篇《熱帶魔界》則揉合了寫實、魔幻、大眾的文學技巧,神奇莫測;2002年又出版短篇小說集《變成鹽柱的作家》。除小說創作,尚著有梵天大我散文集《隨喜》、詩集《福爾摩莎頌歌》、論著《禪與文學體驗》、《台灣人的自我追尋》以及台語詩集《一枝煎匙》《普世戀歌》。除了作家與教師身分,宋澤萊同時也是台灣本土意識及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旗手和理論奠基者,曾結合同志創辦《台灣新文化》、《台灣新文學》、《台灣e文藝》等雜誌。

獲獎:
  曾獲吳濁流小說及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聯合報文學獎佳作獎、吳三連文學獎、東元科技人文獎。

宋澤萊


說在講座之前|宋澤萊 

1. 本來這場演講我是不該來的,因為我主要是一個寫小說的人,寫詩、評 詩不是我的本行。可是主辦單位好像逮住了我一樣,不聽我的分辯,非要我來演講不可。最後討價還價,把本來連續說3場變成1場,把談「寫詩的方法」改成「評詩的方法」,這樣主辦單位才肯罷休。但是我還是覺得主辦單位找錯人了。

2.我寫詩的經驗不夠,曾出版一本北京語詩集叫做《福爾摩莎頌歌》;兩本台語詩集,分別是《一枝煎匙》《普世戀歌》,好壞我都無從知道;但是一生只寫三本詩集,要說能寫得好,是不可能的。由於寫詩的歷練不夠,我知道未必是其他詩人的對手,凡是提到詩,我就心虛。我向別人學習都來不及,所以哪敢指導別人寫詩!

3.「詩評」我倒是寫了不少,所以被逼急了,只好談談「評詩的方法」。但是,我先要聲明,我談「評詩的方法」都是我自己主觀的經驗,不是專家之論,只是拿來給大家當參考而已,並不是「真理」,要駁倒我的說法輕而易舉。同時,我不可能懂所有的詩裡論,比如解構主義詩批評書籍,我雖然看過,但是還是不懂,我寫的詩評大抵都是比較淺薄的。所以請大家高抬貴手,就當這場演說是一場笑話就可以,千萬不要認真追究。這樣我才會比較放心演說!
4.詩能被批評或不能被批評?
首先,我們要探討,詩能被批評的嗎?
我認為這裡牽涉到我們對「批評」這兩個字的定義。
我認為如果把「批評」解釋成「對作者的要求」,那麼詩是不能被批評的,換句話說這種批評沒有正當性,因為「真理」並不握在批評者的手上。
比如我對作者說:「你的詩應該有顏色。」他卻說:「不然!很多有名的詩沒有顏色!」我又對他說:「你的詩應該要有音樂性。」他卻說:「不然!很多有名的詩沒有音樂性!」我又對他說:「詩的意象應該要集中向一個目標,不要崩散。」他卻說:「不然!有許多有名的詩意象完全崩散。」我又對他說:「詩要有意義。」他卻說:「不然!沒有意義也很好。」我又對他說:「詩要有讀者看。」他卻說:「不然!我自己看就可以。」……凡是我每提一個意見,詩人就可以否定我一次,而且他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這就是說,「對作者的要求」是一種愚行,因為你說的不是「真理」。

但是,假如「批評」被解釋成為「我要探討我被一首詩感動或不被感動的種種原因」的話,「批評」就能成立。這是因為,我做批評是為了我個人的原因,是我主觀的判斷,無關「真理」;這只是我主觀的種種看法,無關作者,我並不想理會作者。而且我真的被感動了,或不被感動,我有權利做探討,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你說的完全不對!」或者說:「你沒有權利這麼說!」。

5.當我為自己的感動寫詩評,我就比較有信心嗎?
我還是沒有信心!
除了我知道,這是我主觀的看法以外,世界美學觀念的變遷、多樣性,也摧毀了我判斷一首詩好壞的信心。
我們知道,美學觀念不是統一的。譬如說,從十八世紀的康德開始,所謂的美是指壯美與優美;但是十九世紀末葉時,殘酷的、吃人的、流血的、精神分裂的美變成美學的主流;到了二戰以後,支離破碎的、崩散的、沒有中心點的、噁心反胃的、戲耍無聊的美變成了美學的主流。所以要說出一首詩的好、壞是甚麼,就很困難。
所以說,我雖然很認真評詩,但是我知道只是一種笑話,任何人都能駁倒我,我的評詩在別人的眼光中其實是一種愚行而已。

底下是我寫一篇詩評的原因、方法:

6.為什麼要寫詩評?
7.寫詩評給誰看?
8.一篇詩評要評幾首詩?
9.如何知道我該評哪一首詩呢?
10.一首詩的詩評字數要寫多少?
11.用什麼方法可以使一首詩的詩評達到三千字以上?

我認為詩評是由許多「理論元素」組成的,本身是結構性的。一個「理論元素」代表詩評家對詩知識的一個認知。

比如說:我評論一首詩裡的「音樂性」,也就是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運用韻腳、音步……的技巧,這就是一個「理論元素」;我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的「顏色的運用」,這又是一個「理論元素」;我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的「對立性結構」,這又是一個「理論元素」;我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的「意象」,這也是一個「理論元素」;我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的「文類」,這又是一個「理論元素」;我探究、分析作者在一首詩裡的的「意識形態」,這也是一個「理論元素」……元素越多,你的詩評就越豐富;元素少,你的詩評就貧窮。

想讓詩評能達到五千字或一萬字,就是一再增加「理論元素」,一個「理論元素」寫三百個字,10個理論元素,就能寫出三千字的詩評。

我的「理論元素」一直在增加,到現在很難計算有多少。

記得在十年前,我對詩理論還處在一個蒙昧的狀態,我雖然20幾歲就曾經寫過詩,但是對詩裡頭所蘊藏的元素並不清楚。我的啟蒙是來自加拿大籍結構主義文學批評家弗萊【Northrop Frye, 1912年-1991年】的巨著《批評的解剖》。我看那本文學理論書的始初目的是用來分析小說的「文類」,就是說分析一篇小說是屬於「浪漫的」或是「田園的」或是「悲劇的」或是「諷刺的」。後來我發現「文類」也可以拿來分析詩,把它當成一個元素。接著,我又看到海登‧懷特【Hayden White,1928—】的後設歷史學提到「意識形態」能主宰一個歷史學者的寫作,我就注意到「意識形態」也是詩的一個元素,在分析一首詩時,就加入了「意識形態」的分析,還挪用了英國文化研究與一般政治理論的「意識形態」的分析法。因為弗萊是一個結構主義者,我又找來李維斯陀【Claude Lévi-Strauss,1908年11月28日-2009年10月30日】的結構主義與福柯【法語:Michel Foucault,1926年10月15日-1984年6月25日】的後結構主義理論來讀,發現「二元對立結構」對詩創作的重要性,就在分析一首詩時,加入了「二元對立結構」的分析;這三樣是屬於詩人的「無意識」部份的分析。

同時,弗萊的《批評的解剖》裡有詩的「音樂性」分析,他說「重覆」是音樂性的由來,我又加入了音樂性這個元素的分析,從此進入詩技巧的研究。後來我覺得弗萊對詩技巧的分析不足,於是就看新批評【New Criticism】理論,在那裡,我發現「意象」也是詩的一個元素;同時發現燕卜遜【William Empson,1906年9月27日生於英格蘭】的「歧義【ambiguity】理論很有用,就加入了詩的歧義分析。後來,我覺得新批評還是很不夠,就買來古今中外的修辭學來看,包括亞里斯多徳的《詩論》、劉勰的《文心雕龍》都算在內,在分析詩技巧時,加入了「因果關係」「模仿」「「賦、比、興」「明喻」「暗喻」「借代」「轉化」「擬人」「擬物」「設問」「反襯」……等等所有的技巧分析。這真是沒完沒了,因為元素是難以計算的。
但是,我探究、分析一首詩不會把所有的「理論元素」都放進去,我選比較重要的項目,一般只分析七個或八個元素。我認為這樣就夠了。

12.評詩時又必要先「釋題」或把詩翻譯成散文嗎?
我寫詩評,最先的一個步驟是解釋題目。根據我的經驗,詩的題目很重要,比如說艾略特的〈荒原〉、瘂弦的〈深淵〉、洛夫的〈石室之死亡〉,都是奧義無窮的題目,彷彿一個黑洞,壓縮一個宇宙在裡面,不分析它們實在可惜,這考驗了我自己的分析功力。

我也習慣在分析一首詩時,先把詩翻譯成一篇散文。有人說不必如此,假定你完全懂得詩就可以。但是,我認為批評家不應該在讀者面前假定自己完全懂得一首詩;到底懂得多少,必須先顯露出來,清楚地告訴讀者,不欺騙讀者。把詩用散文翻譯一遍,就在於告訴讀者說:「這就是我懂得這本首詩的大概,我不造假,我真的懂得這首詩。你看,這是最基本的理解!」當然,翻譯永遠是不夠的,所以還必須再做補述與分析。我看別人討論一首詩,往往假定他已經完全懂得這首詩,就覺得荒唐、難過!

13.詩評該採用感性的文字去書寫嗎?
14.詩評家是創作者或讀者的附庸嗎?

──2017、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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